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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眼小说 > 皇舆 > 第十章 尊荣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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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产期渐近,钟太医一日四次问脉,宫中曾侍奉嫔御有孕生产的宫人亦已尽入延清殿。

    皇帝每日陪伴姐姐,他离开的时辰愈来愈迟,我滞于长信殿也便愈来愈久。

    庄婕妤棋艺精妙,我每日与她对弈三局,时常数日不能得一胜。梁王每自明德殿归来亦会与我对弈一局,我同样难胜他,而他更常胜庄婕妤。

    我日日旁观,日日听他二人品评棋局,每以为自己大有所得,可仍然难胜他二人。

    与庄婕妤和梁王用过午膳,延清殿的宫女入长信殿。每日皇帝离开后她都会入长信殿,不必说话,我便知是时归延清殿了。

    嘱过梁王自去读书,庄婕妤含笑起身,“我也有两日未去看阿琅了,便与你同去吧。”

    一路笑言着午前的棋局,初入延清殿,却见疏桐自内殿转出,喜道,“婕妤用膳时始腹痛,宫妪看过,是将生产了。”她唤过从前行事机敏的宫女,“去请钟太医。”

    姐姐的痛喊骤然传出,我只觉心口骤紧,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七,确是将生产了。”庄婕妤扶稳我,又向疏桐笑道,“内殿有宫妪侍奉着,钟太医只在外殿便可。”

    疏桐转回内殿,我忙唤过身边的内监,“陛下此时应在裕景殿,快去禀与陛下。”

    庄婕妤拦过,笑叹道,“今日陛下朝毕便来了延清殿,此时当在乾正殿理政,先不要去。”她微笑压一压我的额,“你也不必慌乱,自腹痛至生产总还需些时辰,待临产之际再去请也不迟。”

    宫妪围侍着姐姐,庄婕妤不许我近前,我只能僵立看着宫人往来,姐姐每出一声痛呼,我的心口都似被重重握一次。

    庄婕妤安抚着姐姐,回首看过我,又拉我出了内殿,仍是笑叹,“你便在外殿候着,不要进去了。”

    姐姐的痛呼蓦然厉厉传出,我忙奔入,她却紧拦过我,“方才你那样站在内殿,宫人往来总要绕避着你。你又不懂这些,此时再进去,宫人只会更忙乱,我去照看阿琅就好。”她握过我的双腕,“阿?,各宫必已知她将生产了,你可知当做什么?”

    我一时怔怔,倏而清醒了,忙道,“我会守在外面,孩子降生前不许旁人靠近。”

    “好。”庄婕妤笑道,“你快去吧,里面有我。”

    钟太医极快便至,我在外殿看着他备药备物,听着姐姐几近不断的痛呼,仿佛身上每一处骨节都是僵涩,十指亦尽皆凉透了。

    宫女匆匆进殿来禀,各宫的近身宫女皆于殿外候见问安。令内监将诸人聚于侧殿,直至天光尽墨,我终于听到婴孩的哭声。

    疾奔入内殿时正撞在庄婕妤身上,她忙拉住我,笑意深深,“是皇子。”

    我已是欢喜非常,“我去看姐姐!”

    “阿?!”

    身后庄婕妤忽一声唤,我忙回首,却见她身形微凝。她亦回首,笑道,“我去请陛下,你好生陪伴你姐姐。”

    方才一心只在姐姐,我竟忘了遣人去禀与皇帝。我转身向她大拜,“今日有劳恭姐姐了。”

    我到姐姐身边时内殿清理已毕,虚浮的气色半分不能遮去她眼中的柔和笑意,她轻声唤我,“阿?,你去看,他像我么?”

    乳母怀中皱皱又啼哭不止的孩子,哪里看得出真正容貌呢。我笑叹道,“我看不出。待他长大一些,或许过几日便能看出了。”

    探手欲触一触孩子的面庞,垂眸却见掌心尽是潮汗,我忙收回手唤疏桐,“有水么?”

    姐姐低笑,“幸好恭姐姐将你挡在外殿。”

    她的面上本就无甚血色,这一句过后双眼竟一时合了合。我忙掩一掩锦衾,“庄婕妤已去请陛下了,姐姐先养一养神。”

    皇帝入延清殿时姐姐已然昏睡,庄婕妤伴着他去看过孩子,疏桐亦道,他是极欢喜的。

    姐姐诞下皇子,皇帝于亚岁那日亲至延清殿手书赐名为“?i”。这前所未有的殊荣之下,姐姐进为昭仪,延清殿宫人赏一年俸,家中亦恩赏不断。

    连日里各宫往来道贺问安,庄婕妤亦常携梁王来看?i儿,而亚岁那日之后,田昭仪再未入延清殿。

    后位虚空,田昭仪虽无皇后之名却早已得皇后之权享皇后之尊,她与姐姐同为昭仪亦同有皇子于膝下,此时后宫中最尊贵的这两人便再无须亦不能携手。

    后宫新诞皇子,朝中乱党已除,内外双喜之下,皇帝下旨新岁大庆。

    夏日那一场京乱致使朝中许多高位空缺,皇帝此前已着丞相与御史大夫依律自各官署选拔能臣以充枢要。有汪溥在,这些新进位的朝臣极少与袁轼有旧,更多为少壮才俊,可哥哥并未在其中。武将中,霍鄣已再封为骠骑将军,名正言顺于引漠关督防了。

    京中当是尽知,这位骠骑将军进位如此之快无不是因着皇帝有意提携。当日乾正殿的惊风一剑时常入梦,督防只是一时,而他归朝之日,手中当并不会只有边军了。

    朝堂新起的风未入武城公府,后宫中初诞的皇子为齐氏再添荣光,我的生辰未至,各府的贺仪便早早入府。

    家中没有长辈女眷,姐姐又不宜离宫劳累,父亲有意请谕请城阳王妃为我主笄礼。

    城阳王之父是孝烈皇帝庶弟安平王的嫡长孙,便是那个孝惠皇帝临崩之际几近触及皇位的孩童。孝武皇帝待安平王一脉皇恩深重,两代安平王都没改了封号封邑。昔年城阳王之父失了嫡长子,始平王数次向先帝进言方有这位庶子袭王位,又赐封为城阳王。

    遍视京城女眷,论以亲疏尊庶,唯有城阳王妃最合宜。此前我仅有的几次与各府女眷相见皆是城阳王妃引领照拂,她性情慈和,我与哥哥也以为她最合宜。

    然而未及父亲请谕,十二月十四,皇帝恩谕由庄婕妤以昭仪仪仗出宫为我主笄礼,宫中杨符忠领宫人助太常礼官依制备仪。父亲与哥哥入宫谢恩,归来时又有一道恩谕,皇帝将于十二月二十一为?i儿设下的大宴亦许了京中有封号的女眷入宫为贺。

    赵??江??之乱后,若说齐氏所受皇恩不减,父亲却于立功之际被去了公位。可若说皇帝不再恩遇齐氏,哥哥却袭了武城公。至姐姐诞皇子进昭仪,我再有抚养了梁王的庄婕妤出宫主笄礼这一桩非公主不能得享的恩待,齐氏已复旧日荣光,曾与齐氏休戚是同的庄氏所承之皇恩也隆盛了。

    当年庄尚自长州都尉任上被父亲调入上骁军重用,两年后,凭借阙墉关外退和赫杨威天下。

    其时平原王之乱未平,边城定庸兵乱骤起。定庸是西进引漠关的重镇,地势狭险易守难攻,突起的兵乱若不得控,引漠苍邑二关便会断于中土之西,加之那时和赫已借乱重兵压境直指北境要地阙墉关,北境防御笈笈可危。定庸初乱之际临昌已被上骁军坚围,父亲当即令征西将军庄尚直赴阙墉关,同令偏将军蒋征入定庸。

    兵乱不足为惧,蒋征一日里便平息了。而另一方的阙墉关更为要紧,庄尚疾兵至阙墉关时守将已战亡,阙墉关近破。庄尚于关外殊死一战将卜浑王击退,再率轻骑东向进军驱逐车单王等四路,解定州与长州北向之危。

    庄尚用兵之奇作战之勇其时无人可比肩,明知贸然出兵且深冬与和赫为战是大忌而仍为之。正是这一凶险战法,和赫为他所迷惑以为他身后还有重军而大退。庄尚临危护关,更整残军横扫北境力挽二十余载与战和赫的颓势,声威熏灼和赫,先帝赐他“净虏将军”的尊号,其后更许他以遇战便宜调兵之权,期他可一朝扫平边患。

    当年父亲与庄尚一中一北掌军,而后姐姐与庄婕妤同日入吴王府,此次庄婕妤出宫为我行笄礼更是昭然明示齐庄两家在朝中的荣宠。

    十二月十八,眼下彻夜未眠引致的乌青重妆了两次方能掩过,待内监入府传谕,父亲与哥哥出府迎候,我引府中众人于内院跪迎。

    看不到庄婕妤的仪仗如何堂皇奢靡,只觉得那鼓乐仿佛未出宫门便已传入耳。

    礼乐停了足有两刻,庄婕妤的身影现于内院,父亲与哥哥随在庄婕妤后数步之遥,持臣礼敬待。

    太常礼官引导行诸礼,庄婕妤泪眼含笑,将我的长发绾成髻,以一支白玉簪压定发髻,申戒辞,教以礼。那座空阔的长辰宫中,除却姐姐,仅有她待我如亲。

    是日临华殿大宴,京中宗室皆至,丞相领京中比千石以上命官同贺,宴间同有近来渐得皇帝重用的少壮才俊。可是,父亲即便昨日未往别院住,他亦已是无恩旨不能入此大宴了。

    姐姐抱?i儿与田昭仪分坐皇帝左右,庄婕妤与姐姐并案。

    因此宴是为皇子而设,四殿下与六殿下亦随坐田昭仪身边。赵?E眉目间更似生母,皇子之威不逊于随皇帝入殿的梁王。

    相较之下,赵?`身形羸弱又拘坐在仪容华贵的田昭仪与赵?E身边,看着全无皇子应有的精气。

    杨八子原为田昭仪的随嫁侍女,一众侍女中,她从来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个。然而当年苏王妃有孕未久,她与两名侍妾相继有孕,梁王降生未足五月她便早产诞下赵?`。皇帝即位后杨八子恩宠微薄,却在田昭仪有孕时得嬖幸而封为容华,更再度有孕。

    当年有太医诊定是皇子,杨容华恃孕矜宠,直将田昭仪的锋芒也盖了过去。那一日皇帝在她宫中用膳,她为族人邀官引得皇帝不悦,此后数次欲面圣皆未成。至身孕足七月,杨容华长跪衍明殿外,仍未得见。听闻其后数日里她不时责打宫人,不想责打之下,竟失手将皇帝从前赐予她静心去读的典籍落入方炉烧毁。

    皇帝震怒,于鸿台殿降杨容华为八子。骤然失宠的杨八子险些保不住身孕,艰险诞下了七殿下也未能复宠,至亡故也只能以八子之位入葬。许是受生母所累,虽在后宫最高位的田昭仪宫中养着,赵?`仍是人前怯怯。

    当年赵?E与七殿下同日出痘,赵?E平安度险,七殿下却没能逃过。

    皇帝为吴王时的侍妾陈氏姐妹所出的二殿下与五殿下都是未及五岁便亡殇折于伤寒,仅比四殿下早生六日的三殿下夜咳近月而故。八殿下出痘更及染及生母,皇帝恩谕送入沧囿治养,只是母子二人终是皆亡于宫外。原本八殿下后还有两位皇子出世,只是生下来都是未过半个时辰便亡。此时田昭仪养有两位皇子,后位已几近握在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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